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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节 韩非子 有度第六
【原文】
国无常强,无常弱。奉法者强则国强,奉法者弱则国弱。荆庄王并国二十六,开地三千里,庄王① 之氓社稷也,而荆以亡。齐桓公并国三十,启地三千里,桓公② 之氓社稷也,而齐以亡。燕襄王以河为境,以蓟为国,袭③ 涿、方城,残齐,平中山,有燕者重,无燕者轻,襄王之氓社稷也,而燕以亡④ 。魏安厘王攻燕救赵,取地河东;攻尽陶、卫之地;加兵于齐,私平陆之都;攻韩拔管,胜于淇下;睢阳之事,荆军老⑤ 而走;蔡、召陵之事,荆军破;兵四布于天下,威行于冠带之国⑥ ;安厘死而魏以亡。故有荆庄、齐桓则荆、齐可以霸,有燕襄、魏安厘则燕、魏可以强。今皆亡国者,其群臣官吏皆务所以乱,而不务所以治也。其国乱弱矣,又皆释⑦ 国法而私其外,则是负薪而救火也,乱弱甚矣。
 
【注释】
①庄王:即楚庄王,春秋时代楚国的国君,春秋五霸之一。
②桓公:即齐桓公,春秋时代齐国的君主,春秋五霸之首。
③袭:遮盖、掩藏,引申为屏障。
④襄王之氓社稷也,而燕以亡:燕昭襄王励精图治,以乐毅为上将军,使燕国成为当时强国。燕昭襄王死后,其子燕惠王与乐毅有私怨,罢乐毅而用骑劫为将军,被齐国田单击败,燕国从此一蹶不振。
⑤老:历时长久。
⑥冠带之国:指文化先进、礼乐文明的中原国家。
⑦释:背弃,舍弃。
 
【译文】
一个国家不可能永远强盛,也不可能永远衰弱。奉行法令的君主强硬则国家强大,奉行法令的君主软弱则国家就衰弱。楚庄王兼并了二十六个小国,开辟土地三千里,庄王死后楚国就衰落了。齐桓公兼并了三十个国家,开辟土地三千里,桓公死后,齐国就衰落了。燕昭襄王以黄河作为国界,以蓟作为国都,以涿、方城作为屏障,毁坏齐国,削平中山。与燕国结盟国家地位就高,不能与燕国结盟国家地位就低。燕昭襄王死后,燕国就衰落了。魏安厘王攻打燕国援助赵国,夺取了河东的土地,尽数占领了陶、卫一带的土地;用兵攻打齐国,把平陆城邑据为己有;攻打韩国占领了管地,在淇水河边取得胜利;在睢阳与楚军相持,楚军日久而溃败;在蔡、召陵一带与楚军作战,楚国的军队被打败;魏国的军队遍布天下,威风流传于礼仪之邦。魏安厘王死了之后,魏国就衰落了。所以楚国有了楚庄王、齐国有了齐桓公,楚国和齐国就能成为霸主,燕国有了燕昭襄王、魏国有了魏安厘王,燕国和魏国就能成为强国。现在这几个国家都衰落的原因,在于他们的群臣官吏都在做使国家乱亡的事情,而不去做能使国家安定的事情。这些国家都混乱衰弱了,群臣官吏又都背弃国家的法令而于法令之外营求私利,这就像是背着木柴去救火一样,只能让国家混乱衰弱得更加厉害。
 
【原文】
故当今之时,能去私曲① 就公法者,民安而国治;能去私行行公法者,则兵强而敌弱。故审得失有法度之制者加以群臣之上,则主不可欺以诈伪② ;审得失有权衡③ 之称者以听远事,则主不可欺以天下之轻重④ 。今若以誉进能⑤ ,则臣离上而下比周⑥ ;若以党举官,则民务交而不求用于法。故官之失能者其国乱。以誉为赏,以毁为罚也,则好赏恶罚之人,释公行、行私术、比周以相为也。忘主外交,以进其与,则其下所以为上者薄矣。交众与多,外内朋党,虽有大过,其蔽多矣。故忠臣危死于非罪,奸邪之臣安利于无功。忠臣危死而不以其罪,则良臣伏矣;奸邪之臣安利不以功,则奸臣进矣;此亡之本也。若是,则群臣废法而行私,重私轻公矣。数至能人⑦ 之门,不壹至主之廷;百虑私家之便,不壹图主之国。属数虽多,非所以尊君也;百官虽具,非所以任国也。然则主有人主之名,而实托于群臣之家也。故臣曰:亡国之廷无人焉。廷无人者,非朝廷之衰也。家务相益,不务厚国;大臣务相尊,而不务尊君;小臣奉禄养交,不以官为事。此其所以然者,由主之不上断于法,而信下为之也。故明主使法择人⑧ ,不自举也;使法量功,不自度也。能者不可弊,败者不可饰,誉者不能进,非者弗能退,则君臣之间明辨而易治,故主雠法⑨ 则可也。
 
【注释】
①私曲:私心。
②诈伪:弄虚作假。
③权衡:指法度、标准。
④天下之轻重:诸侯各国的国势轻重,这里指纵横之说。
⑤以誉进能:根据声誉进用人才。
⑥离上而下比周:与君主疏远而私下里联合勾结。
⑦能人:指在位当权的大臣。
⑧使法择人:按照法律来选择人才。
⑨雠(chóu)法:施行法律。雠,施行,用。
 
【译文】
所以在当今这个时代,能够摒除私心而成全公法的君主,能使百姓安宁国家稳定;能够摒除自私的行为而奉行公法的君主,就能使自己的军队强大而让敌人的军队变得衰弱。所以以法度为准则来衡量群臣的是非得失,群臣官吏就不敢弄虚作假来欺骗君主了;以法度为准绳来听取来自远方的消息,判断其是非得失,群臣官吏就不敢以外国之事、纵横之说来欺骗君主。现在如果根据声誉进用人才,那么群臣就会与君主疏远而私下里联合起来,相互颂扬。如果根据朋党的荐举来任用官吏,那么民众就会热衷于结交而不努力通过合法的途径来求得任用了。所以,任用官吏时遗漏了贤能的人他的国家就会出现混乱。因为有美誉而受到奖赏,因为受到诽谤就被惩罚,那么好赏恶罚的人,就会舍弃为公的行为、实施为私的权谋,相互勾结、相互利用。不顾念君主的利益而与外国交往,以达到进用其党羽的目的,那他们为君主所能做的就很微薄了。交友众多,党羽勾结,即使有重大的罪过,替他遮掩的人是很多的。所以忠臣没有罪过而被残害,奸臣没有功绩却安享荣华。忠臣不因为有罪而被残害,那么贤良的大臣就会潜隐;奸臣不是通过建立功勋而享受荣华,那么奸臣就会得到进用。这是亡国的根本原因。如果这样,那么群臣就会废弃法令而营求私利,重视私利而轻视公益了。屡次踏进权臣的家门,却一次也不到君主的朝廷上来;多方图谋私家的利益,却一点也不为君主的国家考虑。从属的数目虽然众多,并不是都尊崇君主;官职设置虽然齐备,并不是都能够承担国事。如此,君主虽有君主的名声,实际上却是托身于群臣的家门。所以我说:即将灭亡的国家,朝廷上是没有人的。朝廷上没有人的原因,不是由于朝廷衰落了。私门权贵务求相互谋利,却不致力于增益国家;朝廷大臣务求相互利用,却不致力于尊崇君主;位卑的小吏领取俸禄以供交游之用,而不以官府的事务为职责。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,是由于君主不按照法令裁断朝廷事务,而信任属下的所作所为。所以英明的君主依据法律选择人才,而不凭自己的好恶来举用;按照法律来评价大臣的功绩,而不凭自己的估计。贤能的人不可能被埋没,做错事的人也不可能被掩饰,被称誉的人不能得到进用,被诽谤的人也不会被罢免,这样,君主对于大臣就能认识得很清楚,也很容易统治了。所以君主只要施行法律就可以了。
 
【原文】
贤者之为人臣,北面委质① ,无有二心;朝廷不敢辞贱② ,军旅不敢辞难;顺上之为,从主之法,虚心以待令而无是非也。故有口不以私言,有目不以私视,而上尽制之。为人臣者,譬之若手,上以修③ 头,下以修足,清暖寒热,不得不救,入,镆邪④ 傅体,不敢弗搏。无私贤哲之臣,无私事能之士。故民不越乡而交,无百里之戚。贵贱不相逾,愚智提衡而立⑤ ,治之至也。今夫轻爵禄,易去亡,以择其主,臣不谓廉。诈说逆法,倍主强谏,臣不谓忠。行惠施利,收下为名,臣不谓仁。离俗隐居,而以作非上,臣不谓义。外使诸侯,内耗其国,伺其危崄之陂⑥ 以恐其主,曰:“交非我不亲,怨非我不解。”而主乃信之,以国听之,卑主之名以显其身,毁国之厚⑦ 以利其家,臣不谓智。此数物者,险世之说⑧ 也,而先王之法所简⑨ 也。先王之法曰:“臣毋或作威,毋或作利⑩ ,从王之指;无或作恶,从王之路。”古者世治之民,奉公法,废私术,专意一行,具以待任。
 
【注释】
①委质:亦作“委挚”,向君主献礼,表示献身。
②辞贱:因为职位低下而抱怨推辞。
③修:戒备,防备。
④镆邪:宝剑名,这里指代利剑。
⑤提衡而立:提衡,原指用秤称物以平轻重,这里指选任官吏使之各司其职。
⑥危崄(xiǎn)之陂(bì):崄,同“险”。陂,倾危。指国家出现危难的时刻。
⑦厚:利益。
⑧险世之说:险世,险恶的世道,指乱世。乱世出现的学说。
⑨简:弃除,禁止。
⑩作利:做善事而获取利益。
待任:等待被朝廷任用。
 
【译文】
贤良的人出任官吏,只要决心侍奉君主,就不会再生二心;在朝廷任职,不敢因为职位低下而抱怨,在军队服役,不敢因为有危难而推辞;顺从君上的作为,遵从君主的法令,虚心地等待君主的命令而没有任何的褒贬。所以有嘴巴不为自己说话,有眼睛不为自己察看,而是完全由君主控制着。做官的人,就像人的手一样,在上面要保护头部,在下面要防备脚部。无论是清凉、温暖、寒冷、炙热,不得不解救时,需要手探入其中;利剑迫近身体,双手不敢不立刻与之搏斗。君主不偏私有贤德之人,也不偏私有才能的人,所以民众不会跨越乡界去交游,也没有一百里以外的亲戚。富贵的人、贫贱的人各守本分,愚笨的人、聪明的人各司其职,这是治理国家最高的境界。现在那些轻视爵位俸禄、随便地离去、周游各国以选择他所要侍奉的君主的,我不认为是“廉”。话说得漂亮却悖逆法律、违背君主的心意而固执地进谏,我不称其为“忠”。施行恩惠以收揽人心、博取声名,我不认为是“仁”。远离俗世而隐居,用这种行为来非议君主,我不认为是“义”。向外出使诸侯列国,在内耗费国家的财用,等到他的国家出现危难的时刻来威胁他的君主,说:“邦交非我不能亲和,仇怨非我不能解除。”君主便相信他的话,把国家事务交给他们去处理,降低君主的声名来抬高自己,损害国家的利益来让其私家获利,我不认为这是“智”。以上这些事物,是乱世产生的学说,是先王的法令所禁止的。先王的法令规定:“大臣不能利用威权滥施刑罚,也不能擅做善事以获取利益,要遵从君王的旨意;不要从私意出发憎恶人,要遵从君王的正道。”古代治平之世的民众,奉行公法,摒弃邪术,一心一意遵奉君主,做好准备等待朝廷的任用。
 
【原文】
夫为人主而身察百官,则日不足,力不给。且上用目则下饰观,上用耳则下饰声,上用虑则下繁辞。先王以三者为不足,故舍己能,而因法数,审赏罚。先王之所守要,故法省而不侵。独制四海之内,聪智不得用其诈,险躁① 不得关其佞,奸邪无所依。远在千里外,不敢易其辞;势在郎中② ,不敢蔽善饰非。朝廷群下,直凑③ 单微,不敢相逾越。故治不足而日有余④ ,上之任势⑤ 使然也。
 
【注释】
①躁:狡猾。
②郎中:官名,这里指近侍之官。
③直凑:形容大臣归心聚于君主,如同车辐归集于车竿。
④治不足而日有余:不,通“丕”。上古习用成语,指治事完足而时日有余。
⑤任势:善于利用各种有利的态势。
 
【译文】
作为君主,以一人之身来审查百官的作为,那么不但时间不充足,精力也不够用。而且君主如果用眼睛来观察,那么臣子就会修饰其行为,君主用耳朵来听,臣子就会修饰其言语,君主如果用智虑,臣子就会把话说得非常繁复。先王认为这三个办法都有所不足,所以放弃个人的能力,而利用法律度数,明确赏罚之事。先王掌握重权,把持关键,所以其法令省简却不受侵犯。独自控制四海之内的广大土地,聪明圣智的人不能施行诡诈之术,险恶狡猾的人不能进纳其佞巧之言,奸险邪恶无所依托。远在千里之外的官吏,不敢变更他的言辞;具有宫廷近臣势位的官吏,不敢遮蔽他人的善行而掩饰自己的过失。百官尽忠职守,直接为君主效力,不敢越职行事。所以治事完足而时日尚且有余,这是君主善于利用各种有利的态势而造成的。
 
【原文】
夫人臣之侵其主也,如地形焉,即渐以往① ,使人主失端② ,东西易面而不自知。故先王立司南③ 以端朝夕。故明主使其群臣不游意于法之外,不为惠于法之内,动无非法。法所以凌④ 过外私也,严刑所以遂令⑤ 惩下也。威不贷错⑥,制不共门⑦ 。威制共则众邪彰矣,法不信则君位危⑧ 矣,刑不断则邪不胜矣。故曰:巧匠目意中绳,然必先以规矩⑨ 为度;上智捷举中事,必以先王之法为比。故绳直而枉木斲,准夷而高科削,权衡县而重益轻,斗石设而多益少。故以法治国,举措⑩ 而已矣。法不阿贵,绳不挠曲。法之所加,智者弗能辞,勇者弗敢争。刑过不避大臣,赏善不遗匹夫。故矫上之失,诘下之邪,治乱决缪,绌羡齐非,一民之轨,莫如法。厉官威民,退淫殆,止诈伪,莫如刑。刑重则不敢以贵易贱,法审则上尊而不侵,上尊而不侵,则主强而守要,故先王贵之而传之。人主释法用私,则上下不别矣。
 
【注释】
①即渐以往:即渐,逐渐。逐渐发生。
②失端:失去正确的方向。
③司南:古代辨别方向用的一种仪器,形制与后世的罗盘相近,是现在所用指南针的始祖。
④凌:压制,禁止。
⑤遂令:贯彻法令。
⑥威不贷错:贷,当为“贰”,即“二”。错,置。杀戮诛罚的权力不分与他人。
⑦制不共门:制,控制,这里指政权。政权不与大臣共掌。
⑧君位危:原文作“君行危”,据陈奇猷《韩非子新校注》改。
⑨规矩:古代分别用以校正圆形和方形的两种工具。
⑩举措:行止。
治乱决缪:治理纷乱,判断乖谬。
绌:通“黜”,贬退,排斥。
厉:同“励”,勉励。
退淫殆:淫,放纵,无节制。殆,通“怠”,惰怠。斥退放纵与惰怠。
以贵易贱:易,轻视。因为地位尊贵而轻视地位低贱的人。
 
【译文】
大臣侵夺君主的权力,就像地面的走势,逐渐发生改变,使君主失去正确的方向,以致东西方向改变而不自知。所以先王设置司南来端正东西方位。所以英明的君主创制法律,使群臣不能在法律之外任意行事,不能在法律之内枉法开恩,任何行动都不能违背法律。法律是禁止过失、摒除私欲的方法,严刑则是贯彻法令、惩戒臣民的手段。杀戮诛罚的权力不分与他人,朝廷政务不与大臣共掌。威势权力与他人共掌,那么众多的奸邪之臣就会出现,法律得不到执行,君主的地位就会有危险,刑法不能决断,邪恶就不能被战胜。所以说:灵巧的木匠用眼睛就能看出符合绳墨,但一定要用规和矩来度量;有很高智慧的人灵活反应就能符合事理,一定要以先王的法律为标准。所以墨线端直,弯曲的木头会被砍斫;水准平正,凸凹的地方会被削平;权衡悬挂,就能减掉超重的增加太轻的;斗石设置,就能用多出的来补足缺少的。所以用法律来治理国家,只是实施和禁止两件事而已。法律不曲阿权贵,绳墨不屈曲于弯木。法律一旦实施,聪明的人不能逃避,勇猛的人不敢抗争。惩罚过失不回避高官大臣,赏赐善行不遗漏平民百姓。所以矫正君上的过失,追究臣下的奸邪,治理纷乱,决断乖谬,摒弃贪欲,剪除邪恶,统一民众的行为,没有比法律更好的。勉励官吏,刑威百姓,斥退放纵与惰怠,禁止欺诈与虚伪,没有比刑罚更有效的。刑罚严峻就不敢因为地位尊贵而轻视地位低贱的人,法律详明,则君主地位尊崇而不受侵犯,君主地位尊崇而不受侵犯,君主就强硬并能掌握重权,把持关键,所以先王特别重视并使之传至后世。君主舍弃法律而凭私意决断政事,那么尊卑相侵,上下就没有分别了。
 
【评析】
有度,就是有法度。“奉法者强则国强,奉法者弱则国弱”,作者把“奉法”作为治乱兴亡的关键,用一系列的历史事件,申述了“因法数,审赏罚”、“奉公法,废私术”对于治理国家的重要作用。文中提出的“法不阿贵,绳不挠曲”、“刑过不避大臣,赏善不遗匹夫”的思想,与儒家“刑不上大夫”的观念正好相反,体现了积极进步的历史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