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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节 韩非子 难言第三
【原文】
臣非非难言也,所以难言者:言顺比滑泽① ,洋洋纚纚② 然,则见③ 以为华而不实。敦厚恭祗④ ,鲠固慎完⑤ ,则见以为掘而不伦⑥ 。多言繁称,连类比物⑦ ,则见以为虚而无用。总微说约⑧ ,径省而不饰,则见以为刿而不辩⑨ 。激急⑩ 亲近,探知人情,则见以为谮而不让。闳大广博,妙远不测,则见以为夸而无用。家计小谈,以具数言,则见以为陋。言而近世,辞不悖逆,则见以为贪生而谀上。言而远俗,诡躁人间,则见以为诞。捷敏辩给,繁于文采,则见以为史。殊释文学,以质信言,则见以为鄙。时称《诗》、《书》,道法往古,则见以为诵。此臣非之所以难言而重患也。
 
【注释】
①顺比滑泽:顺比,顺附,不抵触。滑泽,流畅无障碍。指顺从君主的心意而不忤逆。
②洋洋纚纚(lí):形容辞藻富丽。
③见:被。
④敦厚恭祗(zhī):诚恳恭敬的样子。
⑤鲠(ɡěnɡ)固慎完:鲠,正直。慎,真诚。
⑥掘而不伦:掘,通“拙”,笨拙。
⑦多言繁称,连类比物:多次称引古语,列举同类事物详加言说。
⑧总微说约:概括精微的道理,述说要旨。
⑨刿(ɡuì)而不辩:刿,刺伤,这里指生硬。言辞生硬而不华美、巧妙。
⑩急:同“及”,到。
谮(zèn)而不让:谗毁近臣而不知谦让。
闳:同“宏”,广大。
妙远:妙,通“眇”。高远。
家计小谈:家务琐事。
诡:奇异。
诞:怪诞。
给:敏捷。
史:虚饰,浮夸。
鄙:粗俗。
道法往古:遵循效法古代的圣王。
 
【译文】
臣韩非不是进言有困难,之所以感到进言困难的原因是:说话完全顺从君主的心意,言辞富丽而不忤逆,就会被认为是浮华而不切实际。说话诚恳恭敬,正直坚守,就被认为是笨拙而无伦次。说话多次称引古语,列举同类事物详加言说,就被认为是空洞而无用。概括精微的道理,述说其要旨,言辞简略而不加文饰,就被认为是生硬而不巧妙。刺激到君主的近臣以探知事情的真相,就被认为是谗毁近臣而不知谦让。说话广博深远,不可测度其意,就被认为是说大话而无实用。说话像拉家常一样不计繁琐,一一道来,就被认为是浅陋卑劣。说话切近世俗之言,言辞不违逆君主之意,就被认为是贪恋生命而媚谀主上。说话远离世俗之言,在人世间显得奇异狡诈,就被认为是怪诞。说话敏捷善辩,富于文采,就被认为是浮夸。完全摒弃学问,以质朴信实为说,就被认为是粗俗。时时称引《诗》《书》,遵循效法古代的圣王,就被认为是述说故事。这就是臣韩非之所以感到进言困难担心招灾惹祸的原因。
 
【原文】
故度量① 虽正,未必听也;义理② 虽全,未必用也。大王若以此不信,则小者以为毁訾③ 诽谤,大者患祸灾害死亡及其身。故子胥④ 善谋而吴戮之,仲尼⑤ 善说而匡围之,管夷吾⑥ 实贤而鲁囚之。故此三大夫岂不贤哉?而三君不明也。上古有汤⑦ 至圣也,伊尹⑧ 至智也;夫至智说至圣,然且七十说而不受,身执鼎俎为庖宰⑨ ,昵近习亲⑩ ,而汤乃仅知其贤而用之。故日以至智说至圣,未必至而见受,伊尹说汤是也;以智说愚必不听,文王说纣是也。故文王说纣而纣囚之,翼侯炙,鬼侯腊,比干剖心,梅伯醢,夷吾束缚,而曹羁奔陈,伯里子道乞,傅说转鬻,孙子膑脚于魏,吴起技泣于岸门、痛西河之为秦、卒枝解于楚,公叔痤言国器、反为悖,公孙鞅奔秦,关龙逢斩,苌弘分胣,尹子穿于棘,司马子期死而浮于江,田明辜射,宓子贱、西门豹不斗而死人手,董安于死而陈于市,宰予不免于田常,范雎折胁于魏。此十数人者,皆世之仁贤忠良有道术之士也,不幸而遇悖乱暗惑之主而死。然则虽贤圣不能逃死亡避戮辱者,何也?则愚者难说也,故君子难言也。且至言忤于耳而倒于心,非贤圣莫能听,愿大王熟察之也。
 
【注释】
①度量:法度。
②义理:道德准则。
③毁訾(zǐ):诋毁。
④子胥:姓伍名员,春秋时楚国人。
⑤仲尼:即孔子。
⑥管夷吾:管夷吾,即管仲。
⑦汤:即商汤,又称成汤,商朝的开国之君。
⑧伊尹:名伊,尹是职官名,商初名臣,助汤灭夏。
⑨庖宰:厨子。
⑩昵近习亲:昵近、习亲均为亲近之意。
文王:即周文王姬昌。
翼侯:商纣时的诸侯。
醢(hǎi):肉酱。
傅说:傅说,殷高宗武丁时人。
技(wěn):擦拭。
苌弘:春秋后期周敬王卿士刘文公大夫。
宓子贱:名不齐,春秋时鲁国人,孔子弟子。
范雎:字叔,战国时期魏国人。
至言:忠言,善言。
 
【译文】
所以提出的法度虽然公正,君王未必肯听;所陈说的道德准则虽然完满,君王未必肯用。大王假若认为这些话不真实,那么事小则被认为是诋毁诽谤,事大则要遭受灾祸甚至被处死。所以伍子胥虽善于谋略却被吴王杀害,孔子虽然善于言说却被匡人围困,管仲非常贤能却被鲁人囚禁。难道是这三个人不够贤能吗?是这三位国君不够英明啊。上古时代商汤是最圣明的人,伊尹是最睿智的人。以最睿智的人劝说最圣明的人,可是经过七十次仍不被接受,最后亲自扛着锅鼎刀砧做了厨子,慢慢地亲近商汤,商汤这才知道伊尹的贤才而重用了他。所以即使最睿智的人劝说最圣明的人,也不一定刚到就能被接受,伊尹劝说商汤属于此类。让智者劝说愚者必然不被听从,文王劝说商纣就属此类。所以文王劝说商纣而被纣囚禁,翼侯被做成了烤肉,鬼侯被做成了干肉,比干被挖了心,梅伯被剁成了肉酱;管仲被捆绑,曹羁逃到了陈国,百里奚在路边乞讨,傅说卖身为奴;孙子在魏国被砍去双足;吴起在岸门哭泣,痛言西河将为秦所有,他最终在楚国被杀害;公叔痤推荐可以主持国政的人才却被视为荒谬,公孙鞅因此逃往秦国;关龙逢被杀害,苌弘被裂杀,尹子陷入牢狱,司马子期死后被投入江中。田明被磔裂,宓子贱、西门豹不与人争斗却死于他人之手,董安于自杀后尸体被陈列在市场上,宰予在田常之乱中未能获免,范雎在魏国被打断了肋骨。这十几个人,都是世间仁贤忠良,有治国之才的人,不幸遇上了愚昧昏乱的君主而枉死。如此,那么即使是圣贤之人也不能逃脱死亡、免遭屈辱,这是为什么呢?因为愚昧的人是难以被劝说的,所以君子就很难进言了。况且忠言都是不顺耳、不合意的,不是圣贤之人不能听取,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我说的这些话。
 
【评析】
难言,就是臣下向君主进言的困难。作者首先概述了向君主进言可能受到的曲解和毁谤,指出“度量虽正,未必听也;义理虽全,未必用也”的结局,又列举了进言不成反遭杀身之祸的一系列史实,陈述了进言的困难,劝谕君主应做贤圣之君,听取“仁贤忠良有道术之士”“忤于耳而倒于心”的“至言”。